
晚上7点,甘肃省华亭市安口镇,袁奕的工作室亮着灯。刻刀游走,一块黑色的泥料在他手中逐渐显露出温润圆满的形态,这是一枚平安扣。新春将至,这寓意吉祥的器物,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紧俏的时节。
袁奕是安口砂器制作技艺的第七代传承人。一枚小小的平安扣背后,是漫长而繁复的工序。制作它所取用的,是安口高山特有的黑坩泥。这抔泥土,形成于1.4亿年前的白垩纪时期。制作前,先需将黑坩泥堆置料场整整3年风吹日晒,自然“退去火气”,再经人工粉碎、筛分、调和、发酵,方得重塑新生。塑形阴干一个月后,放入窑中以1350摄氏度古法明火持续高温烧制10个小时。出窑后的粗坯,还得以极细砂纸反复打磨,才能成就那触手生温的质感。
平安扣透出一种质朴古拙之气。“拙”,常被视作一种美学境界,但对袁奕而言,更是生命的底色。守拙之人,守的是内在的自然本性,是精神深处的天真与厚重。在快速迭代的时代洪流里,袁奕选择以守拙的姿态,扎根古老传统,为安口砂器探寻一条既能守住根本、又能为现代美学艺术注入一股清流的新路。
展开剩余90%在迷茫中看见来路
袁奕的整个童年,都是在自家制陶作坊里度过的。安口镇以陶器闻名,镇上许多家庭世代以此为业,袁家便是其中之一。从曾祖父那辈起,袁家就开始与陶土和窑火打交道。
他熟悉陶土在不同干湿程度下的手感,熟悉窑火燃烧的气味,更熟悉泥土变成器物的全过程。家里用的全是自家烧的器皿:砂锅、药罐、陶盆、陶碗。在童年的袁奕看来,世界就是这样围绕一门具体的手艺运转的。泥土变成器物,卖出去,换回生活所需,周而复始。
然而,直到上大学前,他其实一直不太看好这门手艺,甚至有些厌恶。作坊里每天都是乱哄哄的,那些砂器在他眼中也显得粗粝、不够精致。他总觉得,砂器不该只是这样,生活不该只是这样。
2011年高中毕业后,袁奕离开家乡,前往江苏无锡工艺陶瓷学院陶艺系学习。这个选择多少有些“阴差阳错”。家里为此闹得很僵,母亲深知这行的辛苦,激烈反对甚至以绝食相挟;父亲却沉默地按灭手里的烟,对他说:“你要是真想出去看看,就去。”正是这句话,给了袁奕远行的勇气。
即便离开,故乡的影子始终未曾淡去。他一次次在远方回望安口,也一次次看清安口砂器在当代所面临的困境。
“我们安口砂器,看上去比较朴拙。”袁奕说。这种“拙”曾长期被视为缺点,意味着粗粝、不够精致。随着更亮、更薄、更标准化的工业瓷器涌入,安口砂器的千年窑火,日渐式微。
“那时觉得,它不够精致,所以不被喜欢。”市场似乎短暂的印证了他的焦虑。工业化生产的瓷器、不锈钢制品以低廉的价格和丰富的样式席卷而来。而纯手工的安口砂器,生产周期长、成本高,产品多是汤锅、药壶等传统炊具,样式古朴、色彩暗淡,订单逐年锐减。
“镇上很多窑口陆续熄了火。”袁奕回忆。曾经“窑火映天红”的景象日渐萧条,而更深重的危机是人才断代:“老师傅们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。年轻人觉得这行又苦又累,赚不到钱,都出去打工了。”
一座座百年老窑在寂静中冷却,与之相伴的技艺与记忆,仿佛也被封存。那时,还在读陶艺专业的袁奕时常自问,要不要走父辈的老路?他对此并没有太多信心。
转变发生在大学期间的一次看展。在上海某个美术馆的偏厅,灯光聚焦于几件银灰色陶艺作品。一位北欧陶艺家的个展。袁奕在一组陶制容器前驻足。它们表面布满粗砺的颗粒、灼烧的裂痕与仿佛被自然侵蚀的孔洞。艺术家故意使用粗陶土,在釉料中混入矿物与沙砾,烧制出一种近乎原始的质感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起初只是专业性地观察造型、肌理与空间关系。但看着看着,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触动了,那种毫无矫饰的、近乎笨拙的质地,分明是安口砂器的语言。
就在那个瞬间,他被一种强烈的力量击中。原来,那种他曾急于逃离的“拙”,在另一种语境里,可以被称作“质朴”与“力量”还有“包容”。原来,安口砂器与生俱来的粗犷与直接,并非落后的标志,而是一种大道至简、未经雕琢的自然本性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从小浸润其中的,并非一种“欠发达”的工艺,而是一套完整的、自成一体的美学语言。只是它从未被放置于被观看、被阐释的语境中。它只是默默的被使用、被肆意消费,最后被任意搁置,所以它的语言、它的呐喊、它的姿态从未被真正听见和看见。
那个下午成了分界点。此后,他开始在图书馆寻找所有关于陶瓷史、地方物产、材料美学的书,逐渐明白,“美”不是单一的,而是一种语境、一种观看的方式。安口砂器所代表的,正是一种与土地、与生活紧密相连的、未被过度修饰的诚实之美。
毕业时,不少同学选择留在大城市,那里市场更大,产业链更完整。袁奕也曾犹豫,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,推着他回到安口,回到这黑坩土与窑火之间。
此时他再看向安口砂器,目光已然不同。那些曾被嫌弃的粗粝,如今像一片新大陆、一处宝藏,在他眼前展开。他带着一种近乎不甘的心情归来,像是要为它证明什么,也像要在这里,重新找到自己。
大巧若拙的生命力
如何让安口砂器既保留本色,又能赢得当代人的喜爱?袁奕选择先行万里路,向外取经。他跑遍宜兴、景德镇、潮州、山西、福建,广泛求教于各地老师傅与非遗传承人。走得越远,看得越多,心底那个念头反而越清晰,别人的路再好,终究是别人的。安口砂器有它自己的脾性,粗犷、直接、不事雕琢。它无法被修剪成别人的模样,更不该淹没在趋同的浪潮里。那些曾被外人视为“土气”的砂粒与色泽,恰恰是它无法被复制和遮盖的独特印记。
这是一条找不到参照的路。没有路标,也无先例,大多数时候,驱动他的只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念。孤独是常有的,尤其是在无人理解、甚至自我怀疑的时刻。但正是在这漫长的跋涉中,他逐渐读懂了自己手中的泥土,读懂了她的包容。
他终于明白,安口砂器在更广阔的美学谱系中,自成一座孤峰。它不迎合,不喧哗,只是沉默地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。他要做的,不是改造它,而是让世界看见它,以它原本的面目,以它应有的尊严。
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,重新探究安口砂器的根本。本地特有的黑坩泥,与传承千年的“急速升降温”古法窑火,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奥秘?科学检测印证了古老的经验。正是这种独特的原料与剧烈的窑火气氛变化,使砂器内部形成了特殊的微孔结构和活性炭成分,使其具有软化水质、吸附杂质、保持食物原鲜味的独特功效。“这是许多精美瓷器甚至其他窑口砂器不具备的养生特质,是我们祖先了不起的智慧结晶。”袁奕说。
“它的色彩,它的‘拙’,不是缺陷,正是它的生命。”他由此想到老子所说的“大巧若拙”。真正的巧艺,往往隐于质朴的表象之下,不露刻意,顺应的是材料的天性与造化的法则。砂器之拙,在于那些让泥土得以呼吸的微孔,在于火吻之后沉淀下来的、温厚内敛的哑光。那些曾被视为不规整的“瑕疵”,恰恰是一种自然天成的生命痕迹。
而且,中国艺术向来推崇“拙”的境界。画家偏爱枯笔焦墨,诗人以拙句为奇崛……那些看似不事雕琢的存在,在中国人眼中,反而焕发出一种独特的审美韵致。古拙、朴拙、稚拙、清拙……围绕“拙”字,中国人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审美天地。
在看清了安口砂器朴拙、健康、环保的独特优势后,袁奕的创新思路豁然开朗。他清楚地意识到,安口砂器不能仅仅停留在传统的炊具领域。“既然我们拥有如此健康、环保的砂器,为什么不通过设计与工艺的创新,让它以更美的姿态,融入现代生活的每一个角落?”
带着这样的构想,袁奕开始了大刀阔斧又步履坚定的创新。他确立了“实用为骨,美学为翼”的原则。一方面,他坚守古法内核,绝不为了外观牺牲砂器特有的健康属性与使用性能。另一方面,他大胆将学到的现代美学设计理念、古典元素融入创作。
“光实用不够,还必须美观,符合现代审美。”2015年,他开始了最初的尝试。在父亲略显担忧但充满支持的目光中,他着手设计安口砂器的第一把茶壶、第一只品茗杯。他反复试验泥料粗细配比和烧成曲线。失败是家常便饭,一窑作品可能因为微小的温差或釉料细微的变化而全部报废。但他没有气馁,在窑炉前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,一次次总结,一次次重来。
当第一批线条流畅、器型典雅、色泽温润的砂器茶具出窑时,连老师傅们都感到惊讶:“这是咱安口的泥烧出来的?”袁奕带着这些新品参加展会,起初也有人质疑:“安口砂器还能做得这么精致?”他便现场演示拉坯、刻画,质疑最终变成了赞叹。
创新的步子越迈越稳。从茶具扩展到花器、香器、文房用品,再到用于空间美学艺术的装置用品,都将安口砂器的语言诠释的淋漓尽致。他开发的“窑变”系列,利用安口砂器独特的还原烧成气氛,使器物表面呈现出如浩瀚星辰、如宇宙大海,如山峦、如流霞般不可复制的奇幻纹理,每一件都是孤品。他还与高校设计团队合作,开发符合年轻人审美的便携式旅行茶具、创意咖啡器具等。
在女性饰品领域,他大胆采用安口砂器与黄金进行碰撞融合,创造出充满自然与神秘气息的独特作品。砂质的粗犷质朴与黄金的璀璨细腻相互交织,形成极具张力的视觉语言。
“安口砂器以前做不出来的东西,从我们这代开始,有了!”袁奕的话语中充满信心。他的创新不仅让老技艺焕发新生,也切实带来了市场的积极反馈。订单从无到有,从本地扩展到全国,甚至吸引了海外客商的关注。
多年来,袁奕带着他创作的安口砂器作品,也在一次次国内外展览中的荣誉证书中,证明了安口砂器从来不是廉价的代名词,反而是以亿万年前形成的黑坩泥为基地,以传承千年的技艺为纽带的真正“奢饰品”,更是现当代陶瓷艺术美学领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来自日本的客商木村吉礼在深圳文博会上被袁奕的“窑变”系列深深吸引。他惊叹于作品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完美平衡,既有安口砂器传承千年的古朴质感,又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当代艺术美学与造型,让古老技艺成功鲜活了起来,与国际审美无缝对接。他现场订购了系列花器,还主动化身“海外推荐官”,要“安利”给更多朋友。
一个人的坚持与一群人的未来
个人的努力,离不开时代的托举。袁奕的探索与成就,也逐渐获得了从地方到国家层面的认可与支持。2017年,他成功注册了“安口窑”、“陇上窑”等商标,开始品牌化运营。2018年,以袁家父子为核心的“安口窑砂器制作技艺”被列入甘肃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2019年,在地方政府与甘肃省文旅厅的推动下,安口砂器制作技艺正式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这些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,更是对整个安口砂器行业复兴注入强心剂。
“一个人跑得快,一群人才能走得远。”袁奕深知,技艺传承的核心在于“人”。为了让窑火不息,他自觉担负起传播与育人的责任。2019年,他创办了安口砂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所。这里既是他创新研发的工作室,也是向公众展示砂器文化的窗口,更是培养新生代的课堂。
在传习所里,他系统地整理安口砂器的历史文献、工艺资料。他定期举办免费公益讲座、中小学生研学体验活动。孩子们在这里亲手触摸泥土,体验拉坯的乐趣,感受“泥巴变身”的神奇,文化的种子悄然播下。他还广收学徒,不论出身,只看心性。他教授技艺毫不保留,在注重培养学徒对材料、火候的感知力的同时,更注重帮学生搭建正确的美学体系和创造性思维。“我希望我教给他们的不止是技艺,还有独立的创造能力和如何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,将来能创造出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安口砂器。”
除了扎根乡土,袁奕的视野始终投向更广阔的天地。近年来,他多次与不同流派、不能国际的陶瓷艺术家深入交流,在碰撞中汲取灵感。他也积极拥抱互联网,通过短视频等自媒体方式,向全国网友展示安口砂器的制作流程、工艺奥秘与美学价值,吸引了大量年轻粉丝,让藏在深闺的非遗艺术走进大众视野。
“我相信,通过我们这代人的努力,安口砂器绝不会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或老年人记忆中的旧物。它会以更健康、更美丽、更多元的姿态,成为人们高品质生活的一部分。”袁奕说。
在快速流转的时光中,袁奕选择沉静下来,聆听泥土的呼吸,让古老的手艺在与当代生活的对话中,自然地生长、舒展。
他越来越觉得,守拙,守的并非固步自封,而是那份源自材料与工艺深处的生命本真。它让安口砂器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、融合实用与诗意的生命载体。
真正的创造,终将引领我们回到最初的天真与热爱,在平淡、质朴却充满生命力的日常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从容与清明。
陇上窑的火焰,因此不灭;生活的诗意,由此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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